也替翻译说句话

日期:2009-10-15 10:20:35    阅读:1862

       照道理,我是没有资格谈论翻译问题的。虽说为了工作方便,按当年陈叙一老厂长的要求,我也前后学过一些俄文和英文,只能算对这两门外语略知一二。但是我为什么又要写这篇文章呢?因为作为译制导演,我每部戏都要和翻译一起对口型、修改剧本。要逐字逐句地探讨,怎样翻译才更准确、传神,用怎样的语言分寸才更符合人物的性格、身份。还有影片的风格、样式等等。偶尔遇到难懂的句子,我也会和翻译在文法上加以推敲,等于一辈子都在和翻译工作打交道。所以我认为自己还是深知翻译工作甘苦的。

  我们上海电影译制厂的老厂长陈叙一,一直告诫我们:“光让观众看懂故事不行,原片有的东西不能丢。”但是,我从实践中感受到,即使只让观众看懂故事,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。

 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1981年,假我们厂召开的“西欧电影讨论会”。那是研究西欧电影的专家们,就最新出品的一些电影举行的看片和研讨会。由于假座我们厂举行,老陈就为我和毕克争取了两个旁听的名额。

  我记得放映了大约六七部包括英、美、法、德、意等国的影片。没有剧本,也无法事先准备,都是研究各国影片的专家,一面看一面讲解。我记得除了陈叙一对一部美国片讲得还比较明白外,其他当场翻译的讲解,都叫人听得云里雾里,不甚了了。特别是一部意大利片,讲的是一支乐队的演奏者,罢免了指挥。于是大家不再排练——有人回家买菜做饭,有人躲在钢琴下面谈恋爱,一团混乱。后来,指挥上台讲了一大段话。那位专家竟然一句也没翻译过来。我没有贬低那些专家的意思,我只是想强调,翻译文艺作品之不易,特别是有关哲理的部分,就更加难于弄懂。前些年,我看过一部译制片叫《尼斯湖》,讲一位记者,一心想寻找湖怪,他在尼斯湖畔认识了一个小男孩,男孩答应他可以把湖怪招来,但不许他拍照。湖怪来了,记者还是拍了照,小男孩非常伤心,说湖怪再也不会信任他了。记者获得了特大新闻资料,高兴地离去,守湖的老头,追到火车上,跟他说了一段话。他终于把照片和底片全都销毁了。但是翻译过来的台词我却没能听懂,至今不知老头是怎么说服他的。

  上世纪80年代,我在上海电视台译制部,译制法国连续剧《玛丽安娜——拿破仑的一颗明星》。其中有这么一场戏:

  亲王:玛丽安娜逃跑了吧?

  夫人:她的头脑里还不会有逃跑的念头。

  亲王:人们看中她的不是她的头脑。

  夫人:你说话检点点儿。

  亲王:自从督政府成立以来,你们这些夫人真可谓飞黄腾达了。

  我问翻译,这场戏到底想说什么?他说他也不明白。他是外语学院的法语教授,回去问了他的法国同事。原来应该这样翻译:

  亲王:玛丽安娜私奔了吧?

  夫人:她的头脑里还不会有私奔的念头。

  亲王:男人看中她的,并不是她的头脑。

  夫人:你说话检点些。

  亲王:自从督政府成立以来,你们这些夫人又要偷情,又要装贞洁的本领越来越高明了。

  这就全懂了。作为翻译不但要外文好,还要熟悉各个国家的风土人情、历史地理。我在音像资料馆搞过一部译制片《海滩》。台词里多次提到亚特兰大海滩如何如何。曹雷说:“我刚和母亲从美国探亲回来,那很像大西洋城的海滩,翻译会不会搞错?”因为大西洋城的英文读法跟亚特兰大很像。果然是翻译搞错了。

  还有,在日本连续剧《血的锁链》中,富家小姐亚莎子很爱她的未婚夫信夫。尽管知道他另有所爱,还是愿意和他成婚。她还暗示他,婚后仍可与情人来往。她对信夫说:“我这人很粗心,也许没注意就把你衬衫上的口红洗掉了。所以你回家前,也不必把火柴盒扔掉。”翻译朱实是个日本通。他告诉我,日本男人婚后,往往都在酒吧中和情人幽会。酒吧为了招揽回头客,常把印有酒吧名称的火柴盒送给顾客。而那些男人为了不让妻子知道自己去过酒吧,所以在回家前,要把这种火柴盒扔掉。

  对原文的理解不易,表达也同样不易。有些原文的语境是很难传达的。

  日本女人常常称自己的丈夫为“あなた”(阿那达),直译就是“您”。有一部日本电影,其中一个女人,为人有些“十三点”。这个女人总管一个男人叫“阿那达”。那个男的说:“我又不是你丈夫,干吗老管我叫‘阿那达’?”如果直译,中国观众不了解日本的风俗,肯定听不懂。也不能译成“孩子爹”那样关系明确的称呼。那部戏不是我做译制导演,最后怎么翻译的,我已经忘了。我现在想也许可以译成“当家的”。因为“当家的”既可作为妻子对丈夫的称呼,旧时一般伙计也可称管事人为“当家的”。

  再如英国片《印度之行》,讲的是上世纪初,一个英国的青年,一心热衷于对印度的殖民统治,仕途升迁,没有把千里迢迢来探望他的未婚妻放在心上。当天晚上,女孩非常盼望未婚夫来她的房间单独聚聚,听到敲门声,她回答了一声“Yes”,但是,她的未婚夫并没有进来,只在门外说一声“晚安”就走了。因此这一声“Yes”不能译成“请进”,如果女的说了请进,男的还不进来就太不礼貌了,也违反了英国上流社会的绅士作风。也不能译成“谁呀?”,因为她听出了未婚夫的脚步声。她说“Yes”只表示,“我听见你敲门了”。但这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,中国人没有这么说话的。

  这不过是两个小例子。如《简·爱》中,有一句话,原文直译是“我们的灵魂是相对应的”。这句话,陈叙一冥思苦想,以至洗脚忘了脱袜子,最后译成“我们精神是同等的”,得到了广泛的认可。翻译工作见仁见智,可以说是永无止境的。

  可是,不知为什么,当年会把翻译的稿费定得那么低?比一般的稿费还要低。这跟翻译所必须具备的条件和翻译所付出的心血是完全不相称的。

  一个好的翻译,不但要能熟练地驾驭本国文字,具有丰富的表达手段;还必须精通外文,具备各个国家广泛的文化知识,才能帮助中国读者消除语言文字的隔阂,得以顺畅地阅读外国作品。而目前由于稿费偏低,人材流失,很难保证所有翻译作品的质量,情况已经很严重了。

  现在是市场经济,应该优质优价。顺便说一句,对待译制影片,也能这样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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