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译就像和作者谈恋爱一样

日期:2009-10-15 10:20:35    阅读:2970

    林文月翻译的《源氏物语》以丰富的学识、女性的细腻、典雅的文笔,成为中国出版的第一部《源氏物语》中译本,形成了她独特的日文翻译风格。

  台湾著名学者、翻译家林文月在10月20日现身广州方所,为读者带来精彩的讲座“从《源氏物语》的翻译谈起”。而其女儿郭思敏的雕塑展“形,和他的游戏”也从10月15日至11月15日在方所展出一个月。为此,也从台北飞来广州。

  记者趁此机会,采访了林文月与郭思敏,从《源氏物语》的翻译谈起,一直谈到母女之间的创作交流,以及好朋友般的温情关系。

  好的翻译者要先做一个好读者

  记者: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做翻译的?

  林文月:我是出生在上海日本租界的台湾人,先念过日本的小学,之后又接受了汉语的教育。语言复杂的成长环境,让我在不知道翻译这两个字以前,其实心里就一直在翻译了。

  记者:你翻译《源氏物语》的起因,是因为与热爱中国传统文学有极大的关系?

  林文月:我最初做《源氏物语》的翻译,是因为我要去参加日本的一个国际笔会,当时日本那边规定提交的论文都要跟日本有关联,我就写了篇中日比较文学的论文,我觉得《源氏物语》的第一帖《桐壶》其实就是由《长恨歌》演化而来的,《源氏物语》的男主角就好像中国唐玄宗的地位,他的爱妻桐壶就像是杨贵妃一样,我把桐壶天皇对桐壶更衣的宠幸比作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关系。因此我写了篇谈唐诗《长恨歌》对《源氏物语》的影响。回到台湾后,我把日文写成的论文翻译成中文,同时也把《源氏物语》的第一帖《桐壶》翻译完附在论文的后头一起发表。读者看到后,对附录的译文《桐壶》很感兴趣,觉得既像日本又像中国的,希望我能将《源氏物语》全部翻译出来。

  《源氏物语》后面还有54章,当时我除了教书还要做妈妈,觉得很难做这么大的翻译。但出版社的人告诉我,“你就试试看吧,想停就停。”我就答应了下来,那时我就想翻译到哪里是哪里吧。不过,最后就像跑马拉松一样,我用五年半时间完成全部译本,共分五卷,于1974年至1978年由台湾大学中文系《中外文学月刊》连载,一直连载了五年半,66期。

  记者:在翻译《源氏物语》之前,你没看过丰子恺先生翻译的《源氏物语》,有没觉得遗憾?你觉得自己翻译的文本跟丰子恺的译本有什么区别?

  林文月:丰子恺的翻译比我更早。但是因为当时的历史原因,使得中文版《源氏物语》没办法在他生前出版。我看到丰先生的翻译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。我觉得有些可惜。不过,凡事也是双方面的,如果当初我知道丰子恺先生已经翻译了,我也许就不敢去做大部头的《源氏物语》翻译,而且就算敢翻译,我也许遇到点问题就先去看丰先生的译文,我如果盲从他,那就不好了,很难有自己的风格。

  丰子恺的版本比较本土化,他喜欢用宋人的话本,比如话说什么之类的,会让大陆读者觉得更加熟悉。每一个译者就处在原著作者和读者之间,一边是作者,一边是读者,都应该要兼顾。但事实上兼顾是很不容易做到的,难免会有一点轻重之别。我觉得丰子恺比较靠近读者那边,我呢,不敢说站在作者这边,但我相对偏向原著作者,倾向于按照作者讲话的方式,她怎么讲我就怎么写。

  记者:是否可以这么说,你认为好的翻译标准,应该偏向原著?

  林文月:我觉得好的翻译者先是要做一个好的读者,要看得懂原著的文章以及它的表情、声音等,这就好像一个演奏家,要演奏作曲家的作品首先要理解作曲家的心情一样,所以,要尽量避免加入自己的主观感受,不要加入中文或是个人的特色太多,有时的确需要加入自己的主观感受,我会在另外的注解里边补充讲,这个又有一说。

  记者:做了那么多年的翻译工作,你觉得翻译对你的人生有怎样的影响?

  林文月:我每次翻译完一个作家的作品,觉得能走进他们的心里,跟他们成了朋友。翻译的过程,尤其是翻译《源氏物语》时,让我老觉得自己的背后就站着作者,我就像在和作者谈了一次很长的恋爱。翻译到最后一个句子时,我突然很舍不得,难道就这样跟她分别了吗?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夏天的晚上,我自己走到院子里,家里的人都睡了,我一个人对着台北的夜空,听着远处车的喇叭声音,觉得自己好满足,有种快要哭出来的感觉。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跟紫式部的接近,甚至已经胜过跟我的家人。

  记者:母亲是翻译家作家,女儿是艺术家,创作的形式有所不同,你们平常会相互交流吗?

  郭思敏:虽然我们很少主动过问彼此的创作进度,但只要一方开始提起,另一方总会倾听。虽然创作形式不同,但艺术的道理是相同的,我们完全可以沟通讨论,尤其是每当我碰到创作瓶颈,心情焦虑时,母亲的理解与宽慰总是我的特效药。比如说,我这次在方所展出的雕塑展“形,和他的游戏”,这个主题就是我在十万火急下,请母亲帮我提炼出来的。

  林文月:我和女儿经常从艺术、文学等不同的角度交谈,彼此安慰和鼓励对方,分享快乐与兴奋。“形,和他的游戏”是我们之间交流的一次迸发。我在《深夜的交谈》这篇散文中,详细谈起了关于“形,和他的游戏”主题的形成。忙碌的女儿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,说我了解她和她的创作,让我一天之内帮她想出主题来。我为她起了“形,和他的游戏”,我觉得这些雕塑作品,其实就是女儿的一个游戏,是她在游戏一般自由快乐的心境下创作出来的。而观看的每一人,也都可以参与这个变化多端的游戏,从中得到各种快乐。

  记者:你做翻译,经常耗时长。比如做《源氏物语》的翻译,连续做了五年之久,在这期间家人对你有什么影响么?你家人喜欢阅读你的翻译作品么?

  林文月:我与家人之间,彼此尊重对方,保留空间。我家人一直很支持我的工作。所谓支持就是不打扰我,让我放开手脚自由自在地去做。我对孩子的态度也是如此,让他们自由自在的,从不要求他们去读我的作品。其实,《源氏物语》这部作品不是那么好读,很多人读到第13帖光源氏被流放,就不再看了。女儿是在我翻译该书很久以后才去看的,已经超过13帖了,这很不简单了。

  郭思敏:母亲从来没要求我去看她翻译和创作的任何作品。很早之前母亲翻译了《源氏物语》后,碰到很多人都对我说这样的话,你母亲翻译了《源氏物语》,你是怎么看这部书呀?每次我都发愣不知怎么回答,因为我根本没看呢。我大概是2008年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开始看这部书的。我觉得对于任何的阅读,也许是时间到了机遇到了,你就会去关注,就会被吸引。我觉得《源氏物语》很迷人,非常人性,跟现在的事情也有些相似。

  所以,我觉得自己很幸运,有这样一位开明的母亲,她宽容,不计较,从不用世俗的价值观来看待我要求我,从不把我当成她的“作品”去塑造,而是让我自由自在地发展。我和母亲的关系就像是好朋友的关系,我从她身上学习到了很多东西,最重要的一种东西,就是一种温暖待人处世的态度。

  借饮膳来回忆过去的人和事

  记者:近年来,你在内地出版了几部散文随笔,如《饮膳札记》、《京都一年》等,而且曾二度获得中国时报文学奖(散文类),似乎你现在更热衷于散文的创作?

  林文月:上世纪60年代末我在京都大学留学期间,顺带给台湾一个文学杂志写文章。那个杂志主编对我说,你干嘛总是写那些正经八百的文章,写一些有趣的东西多好。后来我就陆续写了京都生活的散文,包括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,后来收集在《京都一年》。因为有时候为了写稿还得查字典翻书,所以我的散文有点奇怪,还加上了很多注解。我的散文创作有写论文的影子。后来我才慢慢觉得,散文应该像文艺创作。

 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,自然也喜欢烹调和做菜。后来有人说,菜单写得很好看,我便保留了下来,也是为了方便下次请人吃饭时,所做的菜尽量少重复。当然写《饮膳札记》这类饮食文章的时候,并不是只写菜的做法,也还有一种怀念。因为当年吃过我亲手做的菜的朋友,有的已经离散,有的已经过世,其实我是借饮膳来回忆过去的一些人和事。现在写得不多也不快了,我觉得我在写作时做观察,也像做艺术一样,也是一种对自己作品的重新审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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