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志坚:感触在翻译之外

日期:2009-10-15 10:20:35    阅读:2459

     几十年前,我就有幸拜读鲁迅与瞿秋白关于翻译的“通信”。因为谈的是翻译,读的时候感觉很专业,所以有些囫囵吞枣。前段时间应《杂文选刊》之邀,选编中国杂文百部之瞿秋白卷,细读“通信”,别有一番感触。
     “通信”是由鲁迅的译作《毁灭》引发的。瞿秋白写信给鲁迅,首先对《毁灭》的出版表示祝贺,同时对有关翻译的一种主张─「翻译绝对不容许错误。可是,有时候,依照译品内容的性质,为着保存原作精神,多少的不顺,倒可以容忍」─提出自己的看法。瞿秋白主张不但要「正确」,而且要「顺」,要用「绝对的白话」。他认为「用绝对的白话,并不就不能够『保存原作的精神』」,倒是「用文言做本位」造成的「不顺」有碍于「正确」。他指出鲁迅翻译的《毁灭》「还没有做到『绝对的白话』」,并从《毁灭》的茀理契序文(代序)中翻译了九段文字,按序列出,以供鲁迅对照参考。其中第五段用括注点出:「这一段,你的译文有错误,也就特别来得『不顺』」;第七段也用括注点出:「这一段,你的译文里比俄文原文多了几句副句……」第九段又用括注点出:「这里,最后一句,你的译文有错误。」瞿秋白还着重分析了第八第九两段鲁迅译文之误──第八段中「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」一语,鲁迅译为「较之自己较之别人,还要亲近」,第九段中「一种新式的人物」鲁迅译为「一种新的……人类」。如此指谬,可谓毫不含糊。
     与瞿秋白的直言不讳相对应的是鲁迅的虚怀若谷,回信第一句就说:瞿秋白那关于翻译的信,使他「非常高兴」。这种「非常高兴」不是不由衷或虚晃一枪的「闻过则喜」,是由具体内容证实的。鲁迅主动对号入座,说「我也是主张容忍『不顺』的一个」,并坦率地承认:「来信所举的译例,我都可以承认比我译得更『达』,也可推定并且更『信』,对于译者和读者,都有很大的益处。」他还特别感谢「信末所举的两个例子」,分析了自己之所以错译的原因,又说:「在你未曾指出之前,我还自以为这见解是很高明的哩,这是必须对于读者,赶紧声明改正的。」回信也有与瞿秋白探讨商榷的,归结起来有这样两条,一是对于容忍「不顺」的理由申述,他将读者分为甲类读者与乙类读者,并说「至于供给甲类的读者的译本,无论什么,我是至今主张『宁信而不顺』的」;二是关于「严(复)赵(景深)两大师」翻译的「虎狗之差」,他肯定严复的翻译,认为二者不可同日可语。这组通信,以后就被鲁迅收录并永远地保存在他的《二心集》中了。
     瞿秋白与鲁迅关于翻译的通信,人们最喜欢引用的是瞿秋白的一段话:「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,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。这种感觉,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,和对自己说话一样,和自己商量一样。」如此引用,有其一定的道理,因为不受具体语境的限制,其涵盖面更广,何况其中两句,还被瞿秋白加了着重号。然而,也因为如此引用,省略了用「但是」连接的这段话的前面几句:「所有这些话,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,仿佛自称自赞的。对于一班庸俗的人,这自然是『没有礼貌』。」更容易「忽略」瞿秋白对鲁迅的毫不含糊的指谬与毫「不客气」的「自称自赞」。而离开了「但是」之前的这一切,「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」云云,也就少了许多鲜活的内涵和沉甸甸的分量。瞿秋白的直言不讳有一个前提,就是他相信鲁迅有这个雅量来容纳他的直言不讳。至少他相信鲁迅,不会因为一个晚辈的指谬揭短使他很没有面子而恼羞成怒;不会认为一个同行的「自称自赞」而心生疑窦以至忌恨。
    友谊不是靠互相捧场来维系的,朋友就应当这样真诚相待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当以同怀视之,这是鲁迅赠予瞿秋白的,不知道在这个年代,众人还能不能体会这般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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